第三章
聒噪者说 by 北村
2018-5-26 06:02
三 死亡
教授的感想与此不同。它让我想起了圣经故事。《路加福音》里写道,当法利赛人问耶稣神的国度几时到来时,耶稣回答说,神的国来到不是眼所能见的,神的国就在你们心里。诺亚的日于怎样,人子的日子也要怎样。那时候人又吃又喝又娶又嫁,到诺亚进方舟的那日,洪水就来,把他们都灭了。又好像罗得的日子,人又吃又喝又买又卖又耕又种又尽遣!到罗得出所多玛的那日,就有火与硫磺从天而降,把他们都灭了。
教授已陷入深深的迷惘。此时。初日照临草地。这是教授目前所能见到的。我注意到也许深水河的一次洪灾,给教授留下了记忆。与教授谈话是困难的,他经常答非所问,而且,很少正视我。有时,仿佛我是根本不存在的。
使我来到樟坂的原因来源于一起谋杀,至少我坚信无疑。在一次水灾或一次水灾中丧生屑于自然死亡。如果林展新之死纯属谋杀,在这块干净的土地上,除了教授还会有谁呢?我注意到这样一种情形:在聋哑学校的开学典礼上。教授遇到了林展新,他把教授带进了一个潮湿的房间,这个房间里爬满了虫子,这种虫子蛰伏在书堆上,把它们吃尽。当教授感到突如其来的一阵恶心中,林展新已走出门外,他领导一群哑童在阳光下裁剪宣纸。其中大多数宣纸以后都作废了,这此事情教授都写进了日记。然而在当时,教授感到房间里出现了黑暗,阳光不能穿透门的空隙,他仿佛被扒光了衣服,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弄松门上的拉栓。门开时,阳光已使他看不见一棵树了。
教授的心情由此变坏。
那些虫子使字迹模糊。教授的这个预言在迟些时候被证实。此后一些冗长的对光里,他注视着书架上保存完好的着作,感到日子难熬起来。在他夜里的一连串恶梦中,都看到了这些细小的虫子逐渐长大的情形,他不能很好地描述它的形状,因为初阳已把他唤醒。其实,蛀书虫是一种书中常见的普通的昆虫,但教授没有注意到它。直到八月的一天,由于很好的阳光,他把一本辞典放到窗台上烘晒时,才看见了一只虫子。惊讶布满了他的脸,第二天,他又在另一本书上发现了两只虫子……以后的情形可以类推。这个有洁癖的神学教授在一天正午,感到阳光异常的猛烈,他已经记不清这夫是什么日子,在他的直觉里,阳光一定远离了某个事物,比如一棵树、一条河流和一幢房屋,它们全部倾泻到这个窗口。他吃力地把所有的藏书搬到了楼下的草坪上(因为窗台上已经放满了他的着作)。当他把这些书一一翻开时,感到了异乎寻常的困难,他站起来,眼前只有一片白光,接着这道白光在瞬间消失了。当他东倒西歪地走到河边,把一棵杨树误为一个人时,才知道自己已患了严重的眼疾。
光芒是从校舍方向照射过来的。直到火焰已经烧断了教室的椽子,教授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教授的叙述使我目瞪口呆。我几乎无法继续在案录上写下一个字。所以这是一张白纸。我向教授询问:你能看见我么?
你是一个影子。他说。
你为什么能认出我?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你为什么知道我是一个警探?
你把它告诉了我。
我的恐惧来源于我的愚蠢,作为一个警探,这种问话是愚不可及的。这时,教授走近了我,我已经退到了门口,然后我们已站在草坪上。在我的感觉中,水边的情景在夕阳中仍然十分清晰。我面对宗教所,背对深水河,我的左边是一座废弃的聋哑学校。教授已在书房的阳台上,阳光不能照亮他的脸,他能看见什么呢?除了我前面的黄土路、路边的青草,我身后的杨树,杨树后面是一条河流。
我丝毫也不担心河水会漫上草堤。
我面临窗户,注视着一棵杨树在初阳中逐渐成形。这是一棵与本案有关的树本。此后,那些河流和房屋以及黄土路相继侵入我的眼眶,在一个警探的眼里,这些单调的格局是简约的,还有令人易于忽视的山脉,它在水边,它在河的另一边,就是彼岸。
山的另一方面会有什么。这个问题粗鲁地窜入我的心思,使我在八月的一天。对自己已有的调查结果狐疑起来。我只好走出危楼;沿着黄土路,来到了那棵本来在我心目中的杨树下,初阳照临我的脸和一只手,我像一个正待撒网的渔夫,犹豫地伸出另一只手,所不见的是我手中有枪。我正在思忖是否带枪而行时,脚下突然失足,跌进一片平静的水域。
接着我被迫上岸,上的是对岸。这时我背对深水,面临大山,这是一座陌生的山峰,山那边的情况不能出现。在樟坂,我几乎一无所获,那些事实只是一些记忆的碎片甚至是想象的产物,联接它们就是在企图把风搓成绳子。同理,此刻我背对深水河,彼岸的事实不能重现,这些事实有最简单的情景:朱茂新和林展新相对而立,他们面对一个废墟,废墟上的残火正在湮灭,随后浓烟即起,无法再见对方的面目,废墟上原来有一些书,书上有一些字。河在他们身边,我在河的另一边,可以看到这种情景,也能看到火光,但风不能使浓烟飘过大河。现在,我准备上山,我可能在这条山路上遇见牧师,然后与他结伴而行,涉过大河,向他问及一次水灾的情况,最后回到住所。
牧师是涉水上岸的,他必然翻越高山,进入樟坂;我是驾车而入的,沿着黄土路,来到河边,林展新的情况与此相同。但朱茂新的情形我一无所知,他似乎是生长在这里,足不出户,这显然是毫无根据的。他是在牧师的引导下走上神学之路的。牧师在进入樟坂时走了歧途,不得不被迫跋山涉水,朱茂新的情况与此相同。不过,这只能是某一次的情形,第二次将走上正途。教授和牧师初来樟坂时,由于偶然的落水,弄湿了他们的衣袍和书箱。当他们借着一片阳光,在草地上翻晒那些神学着作时,看见了一片瓦砾,他们看着废墟上的茅草,不能预测日后在此的热闹情景。他们的脸上布满愁容,期待着着作干燥。水能打湿书中的一页,但光和火却能收尽书页上的水意。
不过,无聊地等待着书籍干燥的情景是可笑和令人尴尬的,最早目睹这种窘境的人是林展新,他来樟坂办一个聋哑学校。随后他运来了大量的《哑语手册》。我还能在我的住所里找出一本残存的《哑语手册》,也许是唯一的遗物。就在我第一次拜访教授回来后,在一只床脚下发现了它,它用来加高床身。就像对于神学一样,对哑语我同样是外行,但我看出哑语实际上就是手语,书页上到处是一些绘制得很拙劣的手势,布满了各种界限不明的文字解释。在烛光下,我读着一些文字,烦躁在磨砺我的神经,那些常见的、简单的日常用语充斥着我的耳膜,最后,当残烛将尽,恐怖使我目瞪口呆,我突然想起了教授告诉我的一句话:
这是一本印错了的《哑语手册》。
就着最后的烛光,我不能原谅健忘给我带来的愚蠢行为,这几乎等于受了一次十足的欺骗。当我烧完《哑语手册》时,烛光也灭了,但室内的光线并没有减弱,因为天已经大亮了。
在最初的材料中,我接触到了《哑语手册》,但没有过多的说明,为此我请教过一个聋哑学校的教师。当我问及哑语对一个人心理的影响时,她做起了手语,在一阵冗长难忍的时光中,我的脸上布满了迷茫。她做手语的神态近乎陶醉。双手仿佛痉挛,她有口不说话,那双类似变魔术的手不断地做出一个又一个动作,嘴唇碰来碰去,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她的脸上挂满了汗珠,当她终于打完手语时,口中啊了一声,我知道,这一声是没有意义的。
后来她说:你的脸上挂满了汗水。
接着我来到了樟坂。
林展新之死还是个悬案。我来临时。朱教授正在写作,他中断他的工作。向我辩白他没有涉嫌此案,接着他列举了冗长的关于他和死者关系的依据,在这些依据中,我只对实物发生兴趣,比如一支笔、一张宣纸、一本着作或者手册,再比如一些水、一丛火,再比如一个牧师、一个死者。我想,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没有发生。
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过河想去山那边,离开现场也许会发现意想不到的收获,但我不知道此行是否已经离开了樟坂。我是一个陌生人。可是,当我混漉漉地爬上对岸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的案录还放在房间里,风会把门吹开。
我重新下水,然后水淋淋地站在杨树下,让阳光烘干衣服。我丝毫不担心河里的水会漫上草堤,但情形却被改变了。我的枪掉进了水里,从水面上无法看见它的位置。我重新下水,当我渐渐对捞起这支枪感到失望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也许枪在樟坂并不是重要的。
在樟坂,我几乎忘记了枪及其用途,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用它对准一个清白的人,有时我会想到突然出现在樟坂的一个陌生人(对我来说是这样),但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要命的是,依凭材料,我几乎没有遇见过陌生人。包括那个牧师。我对一切似乎早已耳熟能详。更重要的是,更多人可能因一次大火、一种自虐症或一场水灾而丧生,却没有因为一次枪伤。这种死亡方式同样是奇怪的,正如现在的情形,河水不会漫过长堤,但我还是被弄湿了。
落水是我的严重失足。
直到阳光收尽了我身上的水意,我的羞愧还没有消失,在樟坂,我除了一无所获,更像在梦中。在如此单调的故事里,我几乎被压扁了,正像教授对故事的平板讲述一样,我的材料和案录同样面目可憎。我走回房间,翻出这些材料,然后找出了一盒火柴,走到门外的草地上,火不能烧着新鲜的青草,却能烧着这些纸。我一张一张把它们撕下来,这样就能比较快地将它们烧成灰烬。我用草帽阻挡了来风。
这是比较安全和稳妥的办法。我不愿有人看见我,这对我的自尊是个伤害。一旦烧掉这些材料,我将重新开始工作。
一个人出现在杨树下,他在打量我的老吉普,一旦兴味索然,他就会抬起他的头。
我能躲到哪里去呢?只有杨树的后面,我身后的危楼。但很显然,那人站在杨树后面,这样看来,我退进危楼是比较合适的。
林展新死于八月的一天。我们都在原来的位置呆着,追忆当时的情形。
秋风吹断了杨树枝条,并将继续消灭残余,朱教授日复一日的写作生涯在持续,他看见风吹断残枝的情形,这种注视的姿势在持续,直到最后一条残枝被消灭。教授拿出了砚台,铺好了纸,磨好了墨,视线穿窗而过,枯树在原来的位置上呆着,只是水在流。但教授的写作在持续,他面临旷野及河流,笑了一声。次年春季,岸上那棵杨树将疯狂生长。
另一方面,教授在阳光最猛时停下了笔,时值正午,大家都没有影子。饥饿的虫子开始抓挠他的神经,当他伸手触及一只砂锅时,发现砂锅已不翼而飞,他没有迅速收回抓握的手势,热浪涌进窗口。眼力不好,有时他会把一堆白纸误认为一本书,把一些蛀书虫当作一把米。第二天,教授写完了着作的一节,想去找一本辞典,在原来放辞典的地方停着一片树叶。那末到了第三天,他离开书桌走向躺椅时,摸到了一把沙子。接着他碰翻了一个衣架、一只花瓶和两把压尺。第六天早上,他被深水河上的潮汐唤醒,这些东西都不翼而飞,地上落满了尘土。他扶着床沿,回忆着梦中的情节,想使头脑清醒。他走向书桌,走向河边,这样不断重复。当他回到房间里,雕花大床已古无踪影。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楼下的空地上,有一些话说。远处的民工正在拆卸火灾后危楼的断椽,没有人会注意他和他的影子。他的嘴唇碰来碰去,重新走回房间,这个时刻是在一天正午,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房间已被彻底腾空。
他未然地注视着楼下的空地,在窗台上找到了他的着作,它们发霉了。蛀书虫在阳光下死去。本份的教授被眼下的情景惊呆了。
另一方面,林展新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但阳光同样能照临危楼的窗口,使它有了影子。他正一觉醒来,梦中的情景还耐人咀嚼。昨夜里,烛光下,他听见了河水涨潮的声音,不出子夜,深水河汛期将至,这种情况每三年出现一次。林展新听够了风声和水声,取出了纸笔,写下了第一个字。让他挂念的是办学的事情。白天,民工清理了废墟,打下了第一条地基,又打下了第二条地基,使它们垂直。没有什么令他不放心的,却还是建筑的砖瓦,不断堆积和增高,成为墙,砌砖的速度使林展新目瞪口呆。他写下了一句话,又写下第二句话,成为文章的样子,实际上这是一本日记,记载着我们的日常生活,但不为人所知。他接着记录白天的事情,民工砌砖的动作在持续,在河边劳动,心情比较愉快,很快又起了一堵墙,与另一堵墙垂直。另外两爿墙的进展与此并没有太大区别,林展新在一棵树下监督,他看到了房屋的样子。林展新把樟坂发生的一切都写进日记,并且加以珍藏,表达纪念的意思。在他的心目中,学校繁荣的前景已经出现,当四面砖墙合抱之后,他突然找不到门。
一个民工的磅锤打破了砖墙。
不快侵上了他的脸颊。在一棵树下,林展新的脸色逐渐变坏。当天夜里,他听到了深水河上的潮汛,但他已来不及记录此刻的情景,林展新的痛苦是显而易见的,他已把发生过的事情写尽,对于正在发生了潮汛,他无从亲见,四围的新砌的砖墙把危楼包围,在黑夜中,要找到一扇门是徒劳的。在他记述的整个危房改造的过程中,唯一的不快油然而生。就在此时,他停下了他的笔。
使他中断记述的实际原因来源于纸张的匮乏。他秉着一柄残烛,东倒西歪地来到了楼下的房间。他接近那扇挂满蛛网的门时,心里还挂念着楼上的日记。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正是为了继续写完日记,他来到了楼下。他知道楼下的房间里堆满了印错了的《哑语手册》,但他凭着记忆,想到这里似乎还留有一捆宣纸和一柄断墨,在书堆中找出它们并不容易。他一面念叨着楼上的日记,一面向那扇门走去。在他所听到的风声中夹杂着水声,潮汛如期而至,它会使水增多,漫过河堤,淹没道路,摧垮树木,侵蚀房子的地基以及打湿人的衣服。洪水三年一次。林展新曾见过上一次洪水,其时他初来乍到,狂风刮飞了他的草帽,他在追逐草帽的时候,看见河水漫过河堤,上面漂满了马桶、筛箩、草纸这些日常生活的器物,如果他不回头奔跑,也许就成了一具浮尸,他在日记里详细记录了洪水追逐他足踝的情景。当时河岸上没有路、没有树,也没有房屋,洪水除了打湿人的裤管,不会有更多的作为。但他的衣服还是被弄湿了,当他水淋淋地站在一片废墟旁的时候,沮丧淹没了他的脸,在他看来,这跟一次落水没有什么不同。
他对废墟中一块完整的瓦注视了很久。
兴办学校的愿望即将成为现实,它始于一砖一瓦。林展新此刻秉烛而游的目的在于找出一张能写字的纸、让他把话说完。在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如此光辉的业绩,为此,他写钝了手中的笔,把看到的全部事实写完。现在,一件小事中断了他的写作,他保持着一种遥远的激情,举着蜡烛,小心地来到了楼下,他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当他走近那扇布满蛛网的木门时,突然想到了楼上的日记,风会把门吹开。在一种犹豫之中他推开了眼前的木门,他感到一阵光芒在眼前闪过,随即就消失了:一个身影高大的人站在他的面前。
林展新死于八月的一天夜里。关于这一点,朱教授对我说。河水漫过了草堤。
就在林展新死后的第二天,洪水淹没了岸边的土路和青草的界限,淹没了河边的树。直到正午时分,洪水才稍见消退。林展新的尸体是在水中发现的。一个被洪水打到下游的渔夫以为网住了一条大鱼,他正为自己因祸得福而心情愉快时,尸体拉断了鱼网。朱教授得到消息是在晚些时候,当时他正坐在被彻底搬空的房间里发呆,直到阳光重新照亮窗骨时,他才站起身,退走的洪水使岸边露出了一块草地。教授在纸上记录完洪水的最后一个细节,才放下笔走到楼下,他向河边那棵杨树走去的时候,在风中像一支瘦竹。他一边走一边挂念放在窗台上的着作,他担心洪水会再一次打湿它们。现在,聋哑学校的残垣断壁已经拆光了,夷为一片平地,春季将长出青草,但没有人能看见草生长。这时,他突然记起了林展新(这只是教授的说法),他还能回忆最后一次见到林展新的情形,其时他正在残垣下的台阶上坐着,头戴一顶草帽,头转来转去,看着四周的树木、高山和流水。教授为突然看来一个新伙伴而兴奋,他的对寂寞的仇恨使他忘记了这也许只是个过路的人,至少他是一个突然进入樟坂的陌生人。他背对着河水,向来人打招呼,那人却浑然不觉,直直地立在那里。教授对着河水发愣,直到一阵刺耳的风声乍起,那人还是没有反应。狂风把他推到林展新面前,当他摔破了三块瓦片后,才发觉林展新早已经聋了。
现在,洪水洗劫了现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使教授痛苦不堪。他伤心地向河边走去,当他东倒西歪地接近杨树时,第二次潮水如期而至,洪水是从草地方向来临的,它追逐着教授。教授爬上了杨树,类似一只停飞的大鸟。在一阵高潮中,他抓住一条上游冲下来的门骨。最后,他在一片石子滩上站起来。这是河的另一边。
教授拧干了衣服上的水,上了山坡,很快地就暴露在山顶。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见了对岸的聋哑学校的残垣上站着一个人,他一动不动,渡过了整个下午的冗长时光。可怜的教授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疾,那只是一棵树。他站在高高的山顶上,高处的寒冷在抽打他的肌肤。他无助地张着嘴,在风中伸出自己的手。突然,在山的另一边,他看见了人流。
那是一路运盐的马队。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林展新的日记成了案录的主要内容,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据教授说,他在看到林展新向他作出第一个手语后,才知道他是个聋子。
但写作的姿势仍然像一幅画,解释这幅画的姿势也像一幅画,只是尘雾遮盖了我的眼睛。林展新详细记录了他的日常生活,他死在八月。教授在死亡时间里依然过着俭朴的平淡的生活。只是在八月偶然的一天,一个陌生人重新来到樟坂,暂时使他回忆起逝去的昔时年华,它形同流水。然而,他还是沉溺于文字之中,以为一隅之地为天地之中央,及至走了几个方向,从聋哑学校到宗教所,从宗教所到黄土路,从黄土路到河边的杨树,由于一次洪水,他越过了河水,上了高山。在他看见人流的地方,是靠东的方向。
在东方,初日照亮了我们最初的日常生活。
八月十五日,或者八月十七日,八月的一天,太阳照临深水河。我最后一次拜访朱茂新教授,取证结束后,我将离开樟饭,但现在我尚未想好离开的方法。一般来说,我会走一条新路回家,这是我多年的习惯。当我打点好行装。把住所腾清时,突然想起了我的纸和笔不见了,在一次渡河中,我把它们遗落在水里。我两手空空地走出危楼,危楼的屋柱上爬满了蛀虫。当我走到河边时,看见一个种树的人。
这是我在樟坂看到的第一个陌生人,他穿着神袍,河水弄湿了他的衣服。他正用双脚踏平树下的泥土,他发现我时,对我笑了笑,脸颊上挂满了汗水。
我立刻知道他是牧师。我没有马上发现他,是因为他站在树的后面,树干暂时遮盖了他的身影,而且当时我的注意被教授的住所吸引,我看见了那个开着的窗口里的光芒,我不能区别这是一丛火光还是一束阳光。在我目力难及的地方,教授苍白的手在用力地推开窗户,固定着窗页上的插销。我背对着河水,面对着草坪,太阳和它的反光布满了窗骨和屋檐上的排水槽。我试图看清窗台上摆放着的是一些书还是一些花瓶,这种努力伤害了我的眼睛。最后,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我在接近房子的时候,又接近了那棵树,一个人在树下培土,我误以为他很响亮地招呼了我,使我走近了他。草帽在他脸上布上了阴影。不知是阳光弄花了我的眼,而是河水的声音使我心烦,我向教授走去的时候,显得有些疲惫不堪。种树的牧师在水中洗净了手,让阳光吸干衣服上的水分,面对着一个方向。他在接近房子时显得力不从心,他走得东倒西歪。我们不约而同地走到一起,阳光穿过我们的空隙,并把影子投到草坪上。我向他笑了笑,当我向他问候的时候,他用手比划了半天,他的指甲上还沾着泥土。我很长时间才弄懂,他是来办一个学校的,而且是一个神学院。我们站在草坪上,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哑巴。
最后我们不可避免地站在教授的门前。牧师推开了门,教授蜷缩在一把藤椅上,双手放在胸前,一只手上提着一支断水的笔,另一只手的五指张开。房间已被腾清,书籍摆在窗台上,晒太阳,其中不乏教授的着作,在被蛀空了的部分,书虫在阳光下死亡。而在没有书虫的部分,书脊断了线头,一本书变成残页,但这里没有翻动的痕迹,因为教授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牧师走近他的时候,他已经无法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以为这是他的一件大衣。当他认出牧师后,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我愚蠢到此时才看出教授中风了,他的严重的失语症使他的嘴角可怕地抽搐。牧师几乎在同时看出了教授反常的情形,他无法呼唤教授。直到他从窗台上找来一本教授的《神学概论》,让他辨识上面的字,可是,朱教授已经连他耳熟能详的“神”字也说本出来了。
这就是我在樟坂最后一天的情形。
牧师来自东方,他一定是从山那边过来的,所以他在渡河时弄湿了衣服。我在樟坂的最后一天遇上了他,但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当我发现教授房里出现火光的时候,他正在上岸,他带来了一把铁锹和一棵杨树,他用这把铁锹为杨树培土。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棵与本案有关的树。它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当时更注意临空飞过的鸟群,它们一直向东,向东,因为水的流动,无法在水面重现飞翔的倒影。这一切都是在八月的一天发生的,在整个秋季里,种下的树木将在阳光下疯狂生长,尤其是水边的树。我在一些材料里看出了它的象征意味。为了叙述方便,撰写者通过文字突出了它。
我把最后的场面回忆一遍:当我看见教授房里的火光之后,预感到更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我之所以确认这是火光,那是因为黑夜的椽故。在火光中,一切会更清楚。我打点好行装,准备次日清晨离开樟坂。我准备下楼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也许我要取回一本《哑语手册》,这是一本最重要的资料。我借着光芒来到了楼下那个废弃不用的房间,但我在打开门后,已经不知道以什么姿势抬起我的脚:这个房间空空如也,我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迷茫占据了我的脸颊,直到我听见了几声微弱的呼唤,才发现今晚的光芒有些异样……火光已经占据了教授住所的窗口。我出现了少有的迟钝。我反应过来即将发生更严重的事时,火光的意义已再明确不过。在夜里行走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探索,我疯狂地越过草坪,高高地跨跃棚栏,这个动作是滑稽的,在这些短促的时间里,回忆成了一种徒劳。
刺鼻的浓烟使我目力困难。现场的情形是简单明了的。教授把书烧成了灰烬。他的尸体挂在窗台上,头发已经被烧光了,手上的五指张开,他没有抓住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浓烟刺激了我,还是尸臭使我感到不舒眼,我走到了阳台上。月光已经代替了火光。牧师是从对岸过来的,当他脸色张惶地站在我面前时,手里拿着一桶水。我感到他在注视我的时候,仇恨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我居然忘记了水能灭火。
他把那桶水倒在残火上。
他用这只水桶里的水浇灌过河边的那棵杨树,要使它继续成活,更需要阳光。虽然牧师有志在此成就事业,但他将很孤独。我走后,他的到来不会打破任何人平静的生活。
事实的真相已经大白,并将继续大白于天下。教授的谋杀和自杀,使他在劫难逃。更重要的是,所有的死亡都是在同一个时间发生的,当天早晨,东方的初日照亮了我们最初的日常生活。
谁来记录这个事实的真相?
北村及其《聒噪者说》
作者,北村,原名康洪。1965年生,福建人。北村刚过16岁就匆忙结束了他的稚气未脱的少年时代,从闽东茂密的丛林地带来到东南沿海一所美丽的大学——厦门大学,开始他的人生之旅,大学校园的背后就是蓝湛湛的大海和黄澄澄的柔软沙滩。这里充满青春和欢乐,这里没有烦恼,没有记忆,也没有历史。可是,北村那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已经长出晚许的络腮胡子——你完全可以想象出他那早熟的面容上布满若有所思的表情——一我们年轻的主角是唯一有记忆的人,家乡那茂密的丛林和山间的小路永远无法和这蓝色透明的海湾构成和谐的意境。这可能是北村长期以来须强倘佯于语言迷津的重要原因之一。
1987年初,北村发表的《谐振》,非常有力地揭示了秩序井然的生活是如何推动。人向着怪戾荒诞的方面不可逆转地迸发,在特殊情境中的感觉和体验写得相当生动有趣。然而,几年来,北村向文坛放出了一颗又一颗语言人造卫星,它们在语言乌托邦的上空徘徊。除了少数批评家和文学酷爱者还能看到他孤独而倔强的背影,少有人冒险涉足那片奇怪诡秘的区域。尽管如此,我依然坚持认为,北村的迷津是另一个生动的世界,作为我们时代一个“真正的”先锋派,北村的作品不应该被忽视。他的探索表明了当代小说所达到的可能性、复杂性和危险性。
《聒噪者说》(载《收获》1991年第l期)“聒噪”的意思是指“声音杂乱,吵闹”。这篇小说取名“聒噪者说”,谁是“聒噪者”?小说中出现的人物,似乎都沉默寡言,他们甚至倾向于选择哑语。值得怀疑的对象反倒是“叙述人”。叙述人(或者说作者)试图以他的“聒噪”去颠覆我们的文明业已建构的语言秩序和文化秩序。《聒噪者说》试图去追问“最初的事实(真相)”,追问“是什么遮盖了我们洞悉终极真相?”最初的概括在哪里?如何提供意义?北村的回答似乎十分武断:语言、文化、命名,只能引入迷津。他的叙述是一次对“最初概括”的模仿,当然又是一次结构性迷津的构造。极其简洁的空间和时间线条:聋哑学校、宗教所、河流、树木、小路和“山那边”。然而整个故事却令人摸不着头脑。隐喻语体似乎表明,这不是在讲述一个警探调查一桩死亡案件的故事,而是在探究命名(语言概括)与事实真相之间的错位,或者说“人进入典籍”的困境。
聋哑学校,这个看上去拒绝语言的地方,其实在使用最初的语言——哑语。然而在聋哑学校的一间屋子里堆满了“印错的”《哑语手册》,那么,什么才是“正确的”《哑语手册》呢?也许最初的命名就存在谬误,而随后的命名不过在谬误迷津里试图突围的持续行为而已,事实的真相一开始就被语言(命名)所掩盖。那么,绝对,还有神呢?我们怎么到达彼岸?中间横隔着一条“深水河”。神学教授企图通过写作到达神,他的写作姿势与描红没有多大的区别,如同他在深水河畔的徘徊与沉思冥想。聋哑学校连遭二次大火,最初概括毁之一烬;而“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神性销毁了人类到过它那里的最初的道路、残留下来的唯一事实真相就是“死亡”,只有“死亡”是绝对的。
企图解释清楚这篇谜一样的小说过于困难,这不仅仅在于它的叙述方法有意造成的障碍,而且在于它涉及到“原初”与“终极”这类永远悬置的哲学命题,诸如真理/谎言,真相/假象,神性/世俗,文化/蒙昧,言语/缄默,文明/自然……等等,实际吞没了他讲述的这个类似谋杀侦探的故事。北村力图表述的那些思想悖论本身就是观念的迷津,而北村企图用叙述迷津来追踪这个思想迷津,结果当然是使一切变得更加混乱,它除了用“死亡”这个绝对而简单的事实来澄清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概括之外,别无他法。尽管如此,这篇小说显示了它作为实验性作品所达到的难度。
逃亡、虚假、命名的困难……等等,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神性的丧失。而迷津不过意味着到达神性之路已经错乱。北村的自相矛盾之处正在于此:他意识到神性在我们时代业已丧失,然而他却依然怀抱着最后的希望去追寻神性。没有人像北村这样醉心于刻画这幅令人心碎的未世学图景,他的写作因而又是一次绝望的诗意祈祷,一次写作的自我谋杀,(他的作品经常自绝于读者),而作品不过是一纸遗言,一份自怨自艾的控诉书。
【完】
字节数:60814